姚克《西施》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「西施」本事

 

公元前四九六年,闔廬,受傷而薨。其子夫差立志為父報仇,每日進出之時使人對他說:「夫差,爾忘句踐殺汝父乎?」一方面他教士卒勤習戰射。二年後,夫差,在夫椒之役大破軍。句踐勢窮力蹙,遣使卑辭求和,願意撇下越國,和他的夫人到吳國去做臣妾。伍子胥夫差乘勢滅,太宰伯嚭則主張接納王的請求。結果,夫差聽從了伯嚭的話,寬恕了越國

前四九三年,(或云前四九二年)王夫婦偕大夫范蠡為臣質。據傳說,王住在石室堙A替王「駕車養馬」,直到三年後王患病,王親嘗王的糞溺以覘吉凶,王纔大為感動,放他們君臣三人回國。

王志在揚威中原,做諸侯的盟主,像齊桓公晉文公一樣,所以他聽信伯嚭的話,對採取寬大的政策,而致全力於北伐。前四八九年齊國是北方的大國,可是在艾陵會戰,竟被吳國殺得大敗,於是王的英名震驚了諸侯。同年又伐,前四八七年(或作)。王銳意北進,疏忽了對的防備。

王返國後,與范蠡文種苦成泄庸等五大夫密謀報之策。文種提出了著名的「滅吳九略」,其中一條計策是「遣美女以惑其心而亂其謀」。王採納了文種的建議,命范蠡,將寶器、美女獻與王。「西施」的戲劇就在這媔}始。


第一幕  獻美

時:夫差十一年(前四八五年)春。

景:王的正殿。

 

在早朝時,范蠡來朝的問題,激起了伯嚭伍子胥的廷爭;伯嚭伍子胥則力勸夫差拒絕句踐的貢獻。王召范蠡進見,先獻上國的寶器,夫差不顧伍子胥的力諫,將寶器收下。范蠡次獻美女西施鄭旦伍子胥看了西施的相貌,從她「顰」的美麗,斷定她和妹喜妲己一樣,是個禍水、妖孽。夫差勉強聽他的話,將西施鄭旦原璧奉還。

西施下殿時忍不住覺得好笑。王查問她笑的緣故;她說:伍子胥罵她是妹喜妲己,猶如將王比作昏君,所以她覺得好笑。夫差聽了這話,不肯默認自己是,乃將西施鄭旦納於後宮,要讓天下人看看,他究竟是呢,還是


第二幕 第三景  借糧

時:同日晚間。

景:姑蘇台

 

那天晚上王設宴款待越國使臣范蠡文種,在幽揚的鼓樂聲中,西施與幾個舞伎翩然而入。她們在席前行了一個禮,開始表演國的「擁楫舞」,同時西施曼聲高歌。歌舞畢,眾皆擊節稱賞。王不諳語,西施乃將歌詞譯給他聽;詞曰:

今夕何夕兮,搴中洲流?

今日何日兮,得與王子同舟?

蒙羞被好兮,不訾詬恥;

心幾頑而不絕兮,知得王子。

山有木兮木有枝;

心說(即悅字)君兮君不知。

酒過三巡,國使臣范蠡文種乘機提起了借糧之事。伯嚭王學秦繆公救災恤鄰的好榜樣,伍子胥則竭力反對。王教他們不要爭論,等翌日上朝時再說,他又召西施出來敬酒,以緩和雙方劍拔弩張的空氣。

西施敬酒的時候,伍子胥心生一計,猝然問她:「依夫人之見,大王是否應該借糧與國呢?」他想西施國人,當然主張王應該借糧,這樣,王就不得不與她背道而馳,拒絕借糧了。

西施覺得伍子胥問得蹺蹊,她再看了一看王的眼色,就回答道:「不該借糧。」伍子胥驚詫地問她:「難道說夫人不是國人麼?」

西施承認是國人,可是她說:「倘使大夫勸大王借糧,那就是『見義勇為』,倘使妾身勸大王借糧,那就是『假公濟私』。與其教妾身『假公濟私』,何如大夫『見義勇為』呢?」

王聽西施說「不借」,就乘機故意與她背道而馳,借糧與國。伍子胥弄巧成拙,更覺得西施是個可怕的妖孽了。

席終人散,王喜西施善伺人意,備加寵愛,西施亦因夫差借糧賑災,頗為感激。二人初因矜持而相左,至此矜持盡釋,乃定情焉。


第一幕  獻美

 

公元前四八五年一個春天的早晨,天還沒有亮;肅穆的鐘鼓樂聲宣告早朝的開始,熊熊的庭燎烘染著宮的丹楹刻桷,顯得這座春秋末期的建築分外輝煌、宏麗。守古代「昧爽丕顯」的傳統,夫差早已端坐在宮廷的正中,兩旁鵠立若干名內侍,等候臣上殿朝見。

夫差生得高顙隆準,器宇軒昂,一望而知是個好大喜功、有機智、有雄心的英主。五綹烏黑的長鬚誇耀他的齒德,可是他眉宇之間仍多少保留青春的朝氣,絕不像個四十歲上下的統治者。敏捷的幽默感在他眼梢唇角勾勒了俏皮的線條,如果臉上沒有兩道濃眉和一個剛強的下顎,那就不免失於輕佻,有損王者的莊嚴了。雖然在當時諸侯的心目中,他只是個後進於禮樂的「暴發戶」,他的儀表非常高貴、自然。他穿袞衣繡裳,玄冕赤舄,一點沒有沐猴而冠的寒傖相,但在氣質上他還略帶幾分桀驁,尚未脫盡斷髮文身的野性。在平時這種野性已被中原的文明薰陶得幾無跡象可尋,在感情衝動時可就難保不露出猙獰面目來。

音樂的節奏,臣分左右兩班上殿:左班第一個是太宰伯嚭,右班居首的是功高望重的伍子胥。那時伍子胥已是七十開外,鬚髮如銀的老翁,可是耄年不曾晦暗他那閃閃如巖下電的雙眸,也沒有改變了他掘墓鞭尸那種烈火似的性格。在戰場上他是不怕死的老將,在朝廷上他是直言正諫,敢「批逆鱗」的諍臣,連心高氣傲的夫差都對他有三分忌憚。伯嚭伍子胥恰是個強烈的對比,他的頭腦冷靜,胸襟寬大,在戰勝國之後,他力勸夫差句踐行成,後來又勸他釋放句踐歸國。這可以證明他有大政治家的風度,不像伍子胥那麼峻急、褊窄。他是個好高騖遠、聰明自喜的人。他能得到夫差的信任,一半固然因為他有才幹、有魄力、有遠謀,一半實由於他們氣質上的相近。他最大的缺點是沒有見幾和知人之明。他能決勝於千里之外而不知肘腋之變,他只見句踐的搖尾乞憐,而不能看透他的處心積慮。這是他不及伍子胥處,也是他日後一敗塗地的主因。

二人的性格既判如 ,他們的政策背道而馳自是意料中事。那時國有兩個主要的政治集團:南進派與北進派。南進派以伍子胥為領袖,主張先滅國以除後顧之憂,然後再問鼎中原;北進派以伯嚭為中心人物,鼓吹對懷柔,而以全力北進,與國爭霸。太子被離公孫聖專拜等是擁護伍子胥的;王孫、王孫逢同勇獲奚斯石番之輩則附和伯嚭。南進派的成員中有太子、勳臣和名流,在聲望上佔絕對的優勢;可是北進派擁有內政、外交、國防的大臣伯嚭是太宰兼右校司馬,王孫是左校司馬,王孫奚斯是行人—其實力雄厚遠在南進派之上。雙方旗鼓相當,結果形成了聲望與實力對抗的均衡局面。

在這對立的形勢下,國遣使臣來進貢不啻是對雙方勢力的考驗;因此,在上朝時大家都異常興奮、緊張,如臨大敵。這種情形早在夫差意料之中。處於舉足輕重的地位,他必須於使朝見時權宜行事,處理得恰到好處,使南北兩派都覺得他不偏不倚,適得其中。這無疑是極不容易的,但夫差素性逞強好勝,別人覺得難做的事,他愈感興趣,別人認為沒把握的事,他愈有自信。他鎮靜地俯臨陛下的臣,以胸有成竹的微笑接受他們的朝參。

    臣等參見大王,大王千歲!(下跪。)

    平身。

    千千歲!

(他們起身,分班鵠立於左右。這時殿上鴉雀無聲,猶如暴風雨前片刻的沉寂。)

    (打破這緊張的空氣)卿等有何事啟奏?

奚斯自左班閃出,向王稽首。)

    啟奏大王,今有國使臣范蠡叩闕求見。

    國來使,可知為了何事?

    句踐備有傳國的寶器和美女二人,特命范蠡奉表進獻。

    且慢宣他上殿。

    遵旨。(退歸左班。)

    (刻意地悠閒)國使臣遠道而來,進獻寶器美女,卿等有何高見?

伍子胥自右班閃出,向王稽首。)

    老臣伍員啟奏大王。大王與句踐有殺父之仇,勢不兩立。九年之前,大王立志報仇,夫椒一戰,殺得王一敗塗地。那時老臣勸大王乘勢滅了國,以除腹心之患,不幸大王寬大為懷,竟然准許王求和。後來王夫婦來到我國,向大王北面稱臣,待罪闕下,大王又因他探病嘗糞,於心不忍,將他們釋放回國。如今若再收他的寶器美女,將不共戴天之仇,一筆勾銷,大王怎麼對得起先王在天之靈呢?

伯嚭自左班出來,向王稽首。)

    伯嚭啟奏大王。常言道:「家宜解不宜結。」 兩國本是兄弟之邦,只因先王即位之初,聽了大夫之言,無故興兵伐,這才結下了仇恨,以至冤冤相報,兩敗俱傷。幸而大王不咎既往,化干戈為玉帛,使 兩國得以相安無事。如今王遣使進貢,誠心歸順,乃社稷之幸。大王與其重提舊恨,何如「懷遠以德」,與國和平相處呢?

    (向伍子胥)太宰說:「與其重提舊恨,冤冤相報,不如和平相處。」大夫,你看此話是否言之有理?

    大王,臣看王並非真心與我國和平相處。

    大夫此話怎講?

    臣聞王新近頒佈了一條法令:女子十七歲不嫁,男子二十歲不娶,就要將他們的父母論罪,這條法令大王知道麼?

    孤早就知道了。本來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,乃是理所當然。王要將違法的父母論罪,雖然不免有些苛刻,可是,沒有了孤男怨女,也是一件好事。

    大王可知道王將全國的寡婦遷到獨婦山上,任憑國的兵士去調戲她們?

    (佯作驚詫)啊!他竟然任憑兵士們玷污寡婦的清白!(微微一笑)不過,有好多寡婦也許求之不得呢?

    (嚴肅地)大王若以一笑置之,老臣就無話可說了!

    這樣的事,孤怎能以一笑置之呢?(假裝正經)王如此傷風敗俗,真乃是豈有此理。

    他傷風敗俗,還只罷了。大王須知他通令男女早婚,逼迫寡婦失節,無非想多生男孩,等他們長大成人,好為國報仇雪恨!

    (故作驚慌)哦!原來如此!(幽默地)不過,要等男孩長大成人,再來報仇,可不是遠水救不得近火麼?(向伯嚭)太宰,你意下如何?

    縱然遠水救得近火,大王兵精糧足,也不怕小小一個國呀。

    (向伯嚭)你不要小看了國。王如今已經在招兵買馬,努力操練了。

    孤看國縱有精兵,也不會侵犯我們國的。

    大王怎見得他們不會侵犯我們國?

    大夫你想:縱然王要他們前來送命,獨婦山上的寡婦也不肯放他們走呀。

    (慨然言之)大王如此小看國,日後身受其害,再後悔就來不及了!

    (轉諧為莊)大夫真的以為孤小看國麼?其實國之事,孤時時都在留意。王如今非但招兵買馬,強制婚姻,逼迫寡婦,還要奴役千千萬萬的百姓,教他們上山去伐木、採葛,做種種的苦工。這些孤全都知道。

    大王既然知道,就該弔民伐罪,出兵征討國才是。

    這又何必呢?孤以為王的苛政是國的事,與我們國毫不相干。如果國的百姓心甘情願,替王做牛做馬,孤出兵弔民伐罪,豈不多此一舉?況且列國的政教法令,各不相同,只要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,儘可以同存共處、互不相害的。

    常言道:「鳥獸不可與同。」大王如果聽信伯嚭之言,以為可以和國同存共處,那麼遲早終有一日會看見野鹿在姑蘇台上遊玩的。

    大王,臣以為空言無補於事。如今國的使臣已在闕下等候多時。不如宣他上殿,看了進貢的寶器美女,然後再定取捨。

    准奏。

    謝大王。(他稽首歸班。)

    (向行人奚斯大夫,宣國使臣上殿。

    遵旨。(走到殿門口,向外傳旨。)大王降旨,宣國使臣進見。

外面傳呼聲:宣國使臣進見。

(在音樂聲中,國大夫范蠡走上殿來。千百年傳說的附會和戲曲的假設,將這位叱靋毓釭獄迅Ж雓V成載美泛湖的風流才子。其實他和管仲樂毅一樣,是一個出色的政治軍事家,而兼有操奇計贏的長才,正是風流才子們斥為「祿蠹」、「市儈」的人物。何況他那時至少已有六十上下的年紀,即使早歲風流,也難以為繼了。他雙手執圭,鞠躬如也走到陛下,向夫差再拜稽首。)

    東海役臣句踐,使陪臣,敢修下吏,問於左右。昔者,孤自不量力、冒犯上國,軍敗身辱,苟延殘喘,雌伏會稽,軍民流離,社稷為墟。蒙大王不誅,幸得放歸,以奉俎豆而修祭祀。大王之恩,沒齒不忘。(稽首。)

    王不忘孤的恩德,其意可嘉,但願他國泰民安,風調雨順。

    託大王的洪福。(續念)今竊聞大王將興大義,誅強救弱,困暴而輔室,故使陪臣以先人之藏器,甲二十領、屈盧之矛、步光之劍,以賀軍吏。

    (喜悅地)這都是國傳國的寶器。且將步光之劍呈上來,待孤親自觀看。

    遵旨。

(這時一名甲士捧了步光劍上殿,遞給奚斯,由他呈上去。)

    (觀劍)呀!此劍釽如珠不可,文若流水不絕,果然是一柄寶劍。(將劍遞給奚斯)將這些寶器收入武庫。

    遵旨。

伍子胥顫巍巍地走出班來)

    且慢!(上前向夫差稽首)老臣伍員啟奏大王。

    大夫有何高見?

    臣聞句踐臥薪嘗膽,生聚教養,包藏滅之心。如今他將傳國之寶器獻與大王,恐怕不是甚麼好意。

    他聽說孤不日興兵征伐國,特地將寶器送來,以壯軍威,怎見得他不懷好意呢?

    大王興師北伐,國內只有老弱殘兵,王就可以乘我不備,長驅直入。大王如若不信,待老臣當面質問范蠡,便知其中有詐。(向范蠡走去。)

    大夫,你們君臣的袖媥鷖騿A瞞得別人,可瞞不過老夫。我倒要請教:王請神箭手陳音南林處女教子弟們射箭、擊劍,可有此事?

    (坦然)有的。

    你們練兵備戰,無非想翦滅國,報仇雪恨。老夫早就猜透了。

    大夫可猜錯了!

    (冷笑一聲)你們既無報仇之心,如今 親善,各不相犯,你們招兵買馬,為的是甚麼?

    為的是—(忽然住口)唉!不說也罷!

    (冷嘲地)你怎麼張口結舌,無言答對呀?

    在下說出口來只怕大夫不信。

    不怕我不信,只怕你說不出口。(逼上一步)講呀!

    請問大夫,國可是兵車萬乘的強國?

    是的。

    大王北伐強,豈不要足食足兵,才能取勝?

    不錯。

    既然如此,敝國招兵買馬不過是知恩圖報,想助大王一臂之力而已。

    明明是圖謀報復,反說「想助大王一臂之力」。這不是狡辯?

    在下豈敢?(向夫差)如今敝國已有甲兵三千,聽候大王調遣。寡君句踐自願披堅執銳,追隨大王左右,為貴國命。陪臣若有半句虛言,甘當欺君之罪。但求大王明鑒。(稽首。)

    (向伯嚭)太宰,王情願出兵助戰,你看使得、使不得?

    (出班稽首)王如能出兵,那麼大王非但無後顧之憂,反有羽翼之助。真乃天大的喜事。

    大夫滿口欺人之談,大王千萬不可輕信。

    請問大夫,國若非一片至誠,怎肯將其士卒供大王驅使呢?

    你如此袒護國,莫非想與王私通聲氣?

    (冷笑)你不要含血噴人!我且問你,日前國使臣端木賜也勸大王撫,難道說他與王也私通聲氣麼?

    端木賜為的是國,但不知你為的是那一國?

    依你之見,就該如何?

    依老臣的愚見,國雖強,卻無窺之意,國雖然北面稱臣,卻是腹心之患。大王萬不可遠征強,反而對國疏了防備。

    臣以為國猶如癬疥之疾,不足為我國的大患。想當年先王伐,國內空虛,那時國前王允常,乘機興兵犯境,尚且被我國守軍殺得大敗而回。如今王兵微將寡,北面稱臣,怎麼算得腹心之患呢?

    王貌似恭順,心懷叵測,怎麼不是腹心之患?

    既然是腹心之患,那麼當年你勸先王伐,怎麼不勸他防呢?

    (諷刺地)那只為大夫與楚平王有殺父之仇,國縱然是腹心之患,他也就顧不得了。

    (聲色俱厲,戟指范蠡)呸!附庸陪臣,怎敢當面將老夫取笑!

    大夫若是於心無愧,又何必惱羞成怒呢?

    你這佞臣!

    你休得無禮

    (嚴肅地)住口!(頓逗。伯嚭伍子胥都默然俯首)卿等各自歸班,休要傷了和氣。

    遵旨。

    遵旨。

(他們憤憤地各自歸班,奚斯指揮甲士將寶劍拿下去。)

    啟奏大王:寡君句踐蒙大王之恩,釋放歸國,但恨山遙路遠,不能早晚隨侍左右,特命陪臣選了侍女鄭旦西施,獻于闕下,代替寡君服勞。如蒙大王不棄,請傳她們上殿見駕,寡君不勝萬幸。

    難得你們君臣一片忠心。(向奚斯)宣鄭旦西施進見。

    遵旨。(走到中前方傳旨)宣國侍女鄭旦西施見駕!

外面傳呼聲:宣國侍女鄭旦西施見駕!。

音樂。鄭旦西施同上。她們是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一對美人。奇怪的是她們非但都是國人,而且是同一個山村堛漱g著。除非諸暨的山川鍾靈毓秀,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奇跡。鄭旦的美麗雖乏載籍可考,還可以將賦中的美人來比擬。西施可就難了。關於她的美麗,文獻上只有「捧心而顰」和「東施效顰」這點一鱗半爪的傳說。古來的美人,如周幽王為她舉烽火的褒姒,使「六宮粉黛無顏色」的楊貴妃,多數是以笑的美麗著名的;以顰的美著名的可祇有西施一個。「捧心而顰」原是心臟病—也可能是胃病—發作時愁眉哭臉的痛苦姿態。愁眉哭臉怎麼會美麗?如果痛苦時都美得難以「效顰」,歡笑時美的又當如何?這絕對不是可以用通常色相美的標準來解答的。換言之,西施的美絕不僅是受色相限制的美,而是超乎形骸之外的美。具有這種美的人必然兼有絕頂的聰明、真實的情感和善良的心靈,因為這種美必須有這些優良的品質才培養得出來,色相之美久見之則生厭,唯有超色相之美,則愈久愈覺得可愛。莎士比亞頌讚克利婀琶特拉女王「老年不能使她枯萎,習俗不能滯其無窮之變,別的女人僅能使人飽餐秀色,唯有她愈使人饜足,人家愈覺得饑餓。」這幾句正可借為西施寫照。

奚斯鄭旦西施至陛下;她們向夫差朝拜。

    國賤妾鄭旦見駕,大王千歲!

西    國賤妾西施見駕,大王千歲!

    西施,你是那堣H氏?

西    賤妾乃是諸暨 苧蘿山 苧蘿村人氏。

    你說甚麼山?

西    苧蘿山

    (故作驚慌)大夫,方才你說國寡婦們住的是甚麼山?

    那是獨婦山

    (鬆了一口氣)啊!那還不要緊!(他的幽默巧妙地鬆弛了宮廷上的緊張空氣。)鄭旦,你家住那堙H

    賤妾也是苧蘿村人氏。

    哦!一個小小山村竟有這麼兩個絕色的佳人。(幽默地向)如此看來,你們國真是我們腹心之患了。(夫差回頭瞥見西施捧心而顰)呀!西施,你莫非有病?

    啟奏大王,她原有心疼之症,如今正在發病呢。

    那麼,你快扶她到後宮歇息去吧。

    謝大王。(她們斂。)

    大夫,將西施鄭旦納於後宮。

    遵旨。

    伍子胥慌忙閃出班來)且慢!

    (虛懷若谷,然內心實厭其多事)大夫又有甚麼高見了?

    臣聞三軍之帥,不騎妨主之馬,千金之子,必選宜男之姬。大王若要將這兩個女選入後宮,必須先看她們的相貌如何,再作道理。

    (不得不敷衍他)大夫言之有理。久聞大夫精通相法,今日倒要當面領教。

    老臣豈敢。

    (向西施鄭旦)你們站立兩旁,待大夫與你們看相。

西鄭    遵旨。(斂,退立兩旁。)

    (上前相鄭旦)抬起頭來。(鄭旦抬頭,任他端詳)伸出手來,待老夫一看。(鄭旦含羞伸出手來,看了一下)好了。(走到夫差座前)啟奏大王:此女明眸皓齒,煙視媚行,嫣然一笑,真可以惑陽城,迷下蔡。可是她的妖艷露而不藏,放而不斂,說她傾城則有餘,說她傾國則不足。

    你看那一個呢?

    臣看那一個…(邊說邊走過去。西施昂然抬頭,伍子胥仔細對她端詳,覺得有些奇怪)…唔奇怪呀!(走到夫差座前)此女色如夭桃而不媚,目如秋水而不斜,貌似莊而不重,神欲斂而彌彰,無 之德而有不朽之骨,有偃月之姿而非夫人之相,真所謂貴賤難分,貞淫不辨。老夫閱人多矣,倒未曾見過這樣的人物。(向西施)你且向前走幾步,待老夫一看。(西施儀態萬方地走了幾步)咦!居然有龍翔鳳舞之姿…你再咳嗽一聲。(西施勉強咳嗽了一聲)唔…咳吐有金玉之聲!(大惑不解)這倒難了!

西施的咳嗽牽起了一陣心疼,她忍不住捧心而顰。)

    (猶如發現新大陸似的走過去向她端詳,忽然向後驚退,戟指西施)啊!這個顰!

(大家詫異地向西施看,莫名其妙。)

    呀,她又在心疼了!

    大王還不覺得奇怪麼?

    這有甚麼奇怪?

    大王請仔細看來。

夫差西施端詳,她受不了這許多眼睛的探索,以袖掩面。)

    大王看見了麼?

    孤看不出甚麼奇怪,只覺得她這麼一顰,反而更顯得媚了。

    這還不奇怪麼,大王?別人皺了眉頭不好看,她怎麼皺了眉頭還這麼好看呢?

    哎!這倒真有些奇怪!(忽發奇想地)呃,鄭旦,你也皺個眉頭與孤王看看。

    遵旨。(她也學西施那麼捧心而顰。)

    (邊看邊說)果然!別人皺了眉頭就不好看了。

    大王,臣聞反常者不詳。人人都笑,唯有褒姒不笑,所以褒姒一笑可以傾國;常人的顰都不美,唯有西施的顰美,所以西施一顰也可以傾國。(西施聞言,向伍子胥瞪了一眼)她就是褒姒、是妹喜、是妲己!是個大大的妖孽!

西    大夫,賤妾只因疼痛難當,不得已捧心而顰。大夫若因此一顰,就指為妖孽,難道說要賤妾捧心而笑麼?

    你休要見怪大夫。他平日對孤王也是「直言談相」的。

    大王,西施鄭旦雖然是絕代佳人,可是老臣看她們都是禍水。不如將她們遣送回國,以免後患。請大王聖裁。

    伯嚭閃出班來。)啟奏大王:句踐一片好意,將國的寶器、美女,專誠奉獻。大王若聽了大夫之言,將西施鄭旦遣送回國,豈不孤負了國君臣的一番苦心?願大王以邦交為重,臣不勝萬幸。

    (出班稽首)臣被離昧死上言:臣聞亡於妹喜亡於妲己西周亡於褒姒西施鄭旦既然是禍水、妖孽,大王就該採納大夫的金玉良言,社稷幸甚!(他跪下,伍子胥和右班其餘的大夫們都跪下。)

    孤後宮佳麗三千,本不須再添粉黛,只為國君臣的一番好意,孤未便拒人於千里之外。(幽默地)卿等既然苦口婆心,定要致君於 ,那麼孤也不得不「勉為其難」了。

    大王從諫如流,乃社稷之幸也。(稽首,右班的大夫都起立歸班。)

    (搶步出班)大王

    (搶說)孤意已決,太宰不必多言。

    (無奈地)但憑大王聖裁。(退歸左班)

    (抱歉地)大夫,這兩個傾國傾城的佳人,孤只得原璧奉還了。你代替孤多多拜謝王的厚賜,帶她們回去吧。

    (沮喪,但不形於色)遵旨。陪臣拜辭。(稽首。)

西鄭     賤妾拜辭。(斂。)

(她們隨范蠡走下殿來,面面相覷。先下。)

西    (向王回顧,忽然眼睛一轉,計上心來,故意一聲冷笑)呵呵!

    (慌忙上前警告她)西施,你怎麼敢在金殿之上,失聲狂笑?

西    賤妾忍不住好笑,大王原來是個昏君!

    (大驚失色)呀!大膽的西施!竟敢口出狂言!(向外喝)左右!將她拿下!

(兩廂一聲喝,兩個甲士走來,將西施抓下去。奚斯歸班。)

    何事喧嘩?

    啟奏大王:適才西施走下殿去,口出狂言,她說大王乃是一個

    一個甚麼?

    臣不敢放肆。

    你但說無妨。

    她說大王乃是一個昏君!

    (勃然大怒)哦!將她押上殿來,待孤親自發落。

    遵旨。(向外)將西施押上來!

外面傳呼聲:將西施押上來!

(甲士們將西施押到陛下,西施跪下。范蠡鄭旦隨後匆匆上殿。)

    (上前稽首)大王!想西施乃是山村鬻薪之女,年幼無知,失言冒犯,還望大王寬恕。

    大夫且在一旁靜候孤王發落。

    謝大王。(他和鄭旦退立一旁。)

    西施!你可曾譭謗孤王?

西    賤妾罪該萬死。

    你可知道,譭謗國君,該當何罪?

西    該當死罪。

    你既然知道,怎敢在朝堂之上譭謗孤王?難道說你就不怕死了嗎?

西    啟奏大王:賤妾並未譭謗大王。

    那麼罵孤「昏君」的是那一個?

西    那是—這兩位大夫。(用手指伍子胥被離。)

    (憤怒地走出班來)一派的胡言!

    卿且靜候孤王發落。

    遵旨。(退歸右班)

    (向西施)孤未曾聽他們說過「昏君」二字。你這不是枉攀好人麼?

西    可是賤妾聽他們說:甚麼「亡於妹喜亡於妲己。」勸大王不要將妾等納入後宮。

    這是他們說過的。

西    他們既將賤妾比作妹喜妲己,那不就是將大王當作了麼?

(這句話震動了滿朝文武。大家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投到伍子胥被離身上,他們慌忙閃出班來。)

    大王休聽她一面之詞,臣等豈敢將大王比作

西    (向)大王既不是,那麼妾等縱然是妹喜妲己,大夫又何必擔憂呢?

    老夫不過是勸大王不要中你們國的圈套而已。你休要顛倒是非,強詞奪理!

    她倒不是強詞奪理。平心而論,卿等雖無譭謗孤王之意,可是將她比作妹喜妲己,確實有些不妥。

    (慌忙稽首)臣等失言,請大王降罪。

    卿等話出無心,不足言罪。不過,西施既說了這一席話,孤若遣送她們二人回國,就是自認為。這豈不教天下人恥笑?(向西施)也罷!孤恕你無罪。你且起來。少時到後宮去,孤教太醫替你看病。

西    謝大王。(起立於鄭旦之側)

    (向范蠡大夫,你真好運氣。孤本來想原璧奉還,如今可照單全收了。

    寡君萬幸!

    大夫,送大夫回館舍去。

    遵旨。

    退朝!

    (向外)退朝!

(眾皆稽首退下,剩下伍子胥西施鄭旦王下了寶座,走到這位老臣跟前。)

    大夫還有甚麼高見麼?

    老臣看這兩個女子掩袖工讒,大王若將她們留在後宮,恐非社稷之福。

    (莞爾而笑)孤正要她們掩袖工讒,像妹喜妲己一樣。讓天下人看看,我夫差究竟是呢,還是


 

第二幕 第三景  借糧

 

那天晚上姑蘇台上燈燭輝煌,觥籌交錯,宴會已近尾聲,可是王仍很興高采烈。他獨自坐在正中的主席;范蠡坐在左席,由伯嚭相陪;文種坐在右席,由伍子胥相陪;王孫被離奚斯和其他大臣,依次列坐

在幽揚的樂聲中,西施穿燦爛的衣裳,翩然而入。她在王席前行了一個禮,開始表演國的「擁楫舞」,同時曼聲高歌;歌曰:

濫兮抃,

草濫予?

澤予?

昌州州?

州焉乎,

秦胥胥。

縵予乎,

昭澶秦踰。

溙惿隨河湖!

歌舞畢,西施收了步,在王席前斂

    (笑說)西施,你這隻「擁楫舞」非但舞得好,唱得也非常好聽。可惜歌詞是語,孤王一句都聽不懂。

西    啟奏大王,這支歌譯成語就是:

「今夕何夕兮,

搴中洲流?

今日何日兮,

得與王子同舟?

蒙羞被好兮,

不訾詬恥。

心幾頑而不絕兮,

知得王子。

山有木兮木有枝,

心說君兮君不知!」

    啊!歌詞幽婉極了!頗有幾分像唐風的「綢繆」。這麼好的歌舞,應該敬你一杯。

西    謝大王。

(內史斟酒遞與西施。)

    (舉觴向臣)來,來,來。大家敬西施一杯。

    臣等奉陪!

(他們舉杯向西施,大家乾了一杯。西施飲畢,將杯還給內史,然後斂而退。)

    大夫,此次遠道而來,不知有何見教?

    陪臣只因敝國三月不雨,亢旱成災,特奉寡君之命,前來懇請大王借些糧米。但求大王俯允所請,寡君不勝萬幸。

    兩國,猶如兄弟一般。如今貴國既有天災,孤豈有坐視不救之理?

    大王,救災恤鄰,雖然是一件好事,不過大王不久就要興兵征伐國,那媮晹釵h餘的糧米可以賑濟國呢?

    大夫此言差矣!想我們國,乃是魚米之鄉,況且去年又是大大的豐年,倉廩堆積如山。怎麼說沒有多餘的糧米呢?

    太宰,你枉為右校司馬,難道不曉得出兵遠征,第一要緊的是糧草嗎?

    可是府庫的存糧,除了供應軍用之外,尚有多餘。拿這些餘糧救濟國的饑荒,這有何不可!

    常言道「積穀防饑」。如今國饑荒,就因為平時不肯囤積餘糧的緣故。如果我們借糧與國;一旦我國有了水旱天災,那便如何是好?

    大夫此言,雖然有理,可是見死不救,孤又於心何忍?

    老臣以為大王千萬不可存心救人,反而忘記了自己的憂患。

    大王,救災恤鄰,乃是大國之風度。從前國饑荒,問國借糧,秦繆公聽了百里奚的話,將糧米借與國。因此,國的仁義傳遍天下,秦繆公才能完成他的霸業。願大王不要聽信大夫之言,要學秦繆公的仁義寬大才是!

    太宰,可惜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想當年秦繆公雖然借糧與國,可是後來國饑荒,問國借糧,國就不借了!

    國不借糧,乃是國的不仁不義。難道說你要大王做不仁不義的事嗎?

    你休要強詞奪理!

    你休要危言聳聽!

    且住!(他的聲音威而不猛,霎時間緩和了緊張的空氣)你們不要爭論。借糧之事,留待明日上朝再說,孤自有道理。今晚為大夫和大夫接風,卿等只宜開懷暢飲,不要孤負了美酒佳肴才是。

    是,大王。

    內史,傳西施進來把盞。

    遵旨。(向外)大王有旨,傳西施夫人敬酒。

外邊傳呼聲:傳西施夫人敬酒。

西施上,向王斂句郢手托酒壼隨上。西施王等斟酒,文種起立向王舉杯。)

    陪臣代寡君奉敬大王一盃,願大王此次伐,旗開得勝,馬到成功!

(眾起立舉杯,飲畢各自坐下,伍子胥忽向西施走去。)

    夫人,老夫有一件小事要請教夫人。

西    不敢。

    請問夫人,國三月不雨,遍地饑荒,可是真的?

西    這是千真萬確的。

    夫人臨行之時,可曾見過饑荒的景象?

西    (點頭)這是妾身親眼看見的。

    夫人的家鄉可是諸暨苧蘿山苧蘿村

西    正是。

    但不知苧蘿村上是否也鬧饑荒?

西    如今村上缺少糧米,許多人家只好吃草根樹皮了。

    哎呀!這真是慘不忍了!(關切地)請問夫人,府上尚有何人?

西    家中上有雙親,下有弟兄四人。

    哦!但不知一家六口,怎樣度日?

西    臨行之時,家中只剩幾升糧米。

    啊呀,夫人!六口之家,只有幾升糧米,這是沒有多少日子可吃的!但不知他們如今吃些甚麼?

    啊,大夫,想西施現在我國,怎麼知道家中之事?

    大王說的是。(向西施)夫人,如今文大夫奉命前來借糧,依夫人之見,大王是否應該借糧與他呢?

    啊,大夫,想西施乃是女流之輩,怎知國家大事?大夫不問也罷。

    老臣不過是問問災情如何,倘若災情慘重,那就又當別論了。(向西施)啊,夫人,借糧之事,但不知尊意如何?

王、范蠡伯嚭,向西施投以不同的眼色。)

西    這是國家大事。大夫理當請問大王才是。

    此事與國相關,所以老臣要先向夫人請教。夫人以為借糧好呢,還是不借的好?

西    (略一躊躇)這個…依我之見,還是—不借的好。

(眾皆驚奇;伍子胥也楞了一楞。)

    啊,夫人!國饑民遍野,夫人難道就無動於中嗎?請夫人再思、再想。

西    大夫要我怎樣再思、再想?

    請夫人想一想,夫人家中缺少糧米,如今吃的是甚麼?

西    吃的是草根樹皮。

    夫人的兄弟,年富力強,吃些草根樹皮,還只罷了;可是夫人的二老雙親,年紀衰邁,也吃些草根樹皮,叫他們怎麼忍受得了呢?(西施聞言變色)難道說,你就不顧他們二老的死活嗎,夫人?

西    (瞥見夫差的眼色)妾身雖然於心不忍,也不能勸大王借糧呀。

    啊!夫人力主不借,是為何?難道說夫人就不是國的人嗎?

西    妾身雖然生長在國,可是身入宮,就是國的人了。如今國遭了饑荒,倘使大夫勸大王借糧,那就是「見義勇為」,倘使妾身勸大王借糧,那就是「假公濟私」。(語氣婉轉,但字字鋒利)與其教妾身「假公濟私」,何如大夫「見義勇為」呢?

    呃!這個

    (搶說)好,西施!既然你不肯「假公濟私」,那麼孤就不得不「見義勇為」了。(向范蠡文種大夫,大夫,孤決意借糧,賑濟貴國的旱災。你們可以安心了。

    大王

    大夫!你難道忘了方才折箭之事嗎?

伍子胥俯首無言。)

文范     (起身)多謝大王!(舉杯)願大王萬壽無疆!

(大家乾杯。)

文范     陪臣不勝酒力,就此告辭。(稽首,同下。)

     臣等告辭。

西施臣也退下,只剩伍子胥惘然呆夫差悄悄吩咐了內史一句話,內史下。夫差走到伍子胥跟前。)

    大夫,不是孤不聽你的話,可是方才我們打賭:西施向東,孤就向西。如今西施說不借糧,孤只得借糧。這都是你的不是呀!

    (無奈,連搖其頭)從今以後,老臣是不打賭的了!

    方才孤勸你不要與太宰爭論,等明日上朝再作道理。你偏偏不聽孤言,一定要去詢問西施,如今可問出事來了!

    這個女子,好一張利口。

    日前你在金殿上就說她不過。我看,以後你還是少跟她較量的好!

    唉!真是個妖孽!(廢然退下。)

(內史引西施上,王迎上去拉她的手。)

    (向內史)退下。

    是!(下。)

    啊,西施,方才大夫問你借糧之事,你怎麼會說不借的呢?

西    (嫣然一笑)看大王的眼色,好像要賤妾說不借,所以我就說不借。

    (拍手稱賞)好一個聰明伶俐的西施

西    可是賤妾不明白,怎麼我說了不借,大王反而借了呢?

    你有所不知,方才大夫與孤折箭打賭,他要孤王不聽你的話,你說向東,孤就得向西。如果你說「借糧」,孤就得說「不借」。

西    哦!那麼大王要我說「不借」,就是大王自己「肯借」了。

    對了。

西    大王如此「見義勇為」,救濟國災民,請受妾身一拜。(西施下拜。)

    (攙扶她)你快快不要如此。(緊握她的手)夜深了,待孤王送你回宮,好嗎?

西    (羞答答地)不好。

    (笑吟吟地指她)你說不好,就是好!(笑拉她的手,同下。)

 

 

(引自《西施》,香港劇藝社,19576月版)

 

 

 

蒙姚克教授千金姚湘女士慷慨借出本劇版權,刊於本書,謹此致謝。